第(1/3)页 1875年3月,维也纳 贝尔塔·冯·苏特纳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二早上去世的。 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。伊洛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报社写稿,电话那头是医院护士的声音:“苏特纳夫人走了,今天凌晨四点。”伊洛娜放下电话,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很久没有动。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脑子里是空的,心里也是空的,整个人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,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。 前台胖女人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茶。“你还好吗?” “还好。” “你脸色很差。” “我没事。” 伊洛娜站起来,穿上外套,走出报社。雨落在她的脸上,凉凉的,像母亲最后一次抚摸她头发的手。 她走到医院的时候,贝尔塔的遗体已经被移到了太平间。一扇白色的门,上面写着“安静”。伊洛娜推开门,走进去。贝尔塔躺在一张铁床上,身上盖着白布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比昨天更瘦了,颧骨像两座小山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但嘴角微微上扬——她死的时候,是在笑的。 伊洛娜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 她没有哭。她已经哭够了。过去的三个月里,她哭过太多次——母亲死的时候哭,贝尔塔病重的时候哭,莱奥离开的时候也哭。眼泪像多瑙河的水,流不完,但流多了,就干了。 “贝尔塔,”她轻声说,“您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完。您的回忆录只写了三分之二。” 没有回答。 “您说过,要看着我成为最好的记者。” 没有回答。 “您说过,不要浪费才华。” 没有回答。 伊洛娜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贝尔塔的手。那只手已经凉了,硬了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 “我会的,”她说,“我不会浪费。” 她站了很久,直到一个护工进来,客气地对她说:“女士,我们要准备后事了。” 伊洛娜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 雨还在下。 她站在医院的台阶上,看着雨幕中的维也纳。这座城市在雨中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,颜色晕开了,轮廓看不清了。 她忽然想起贝尔塔说过的一句话:“维也纳是一座不会哭的城市。它只会下雨。” 也许雨就是维也纳的眼泪。 贝尔塔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。 来的人不多——二十几个,大多是报社的同事和几个老朋友。贝尔塔没有家人——她的父母早就死了,也没有兄弟姐妹,没有结婚,没有孩子。她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,又一个人离开。 伊洛娜站在墓穴边上,看着棺材被缓缓放下。棺材是白色的,很朴素,上面没有花,只有一个简单的十字架。贝尔塔不信教,但医院的人说“没有信仰的人也要有个十字架”,就放了一个。 莱奥没有来。他请不了假——马蒂奇说,“你上个月刚请过,再请上面会骂”。但他寄了一封信来,信很短: “伊洛娜: 贝尔塔走了。但她的报纸还在。你还在。 你不是一个人。 莱奥” 伊洛娜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 葬礼结束后,人们陆续散去。伊洛娜站在墓碑前,看着上面刻的字:“贝尔塔·冯·苏特纳,1835-1875,记者,主编。”没有“永远怀念”,没有“安息主怀”,只有名字和职业。 她蹲下来,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。花是她早上在市场买的,很便宜,但很新鲜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 “贝尔塔,”她说,“我会把您的回忆录补完。我答应您。” 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 走出墓地的时候,雨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。 伊洛娜眯着眼睛,看着天空。 天很蓝。 贝尔塔喜欢蓝色。她说,蓝色是唯一不会说谎的颜色。 同一天,维也纳,雅各布的咖啡馆。 雅各布从报纸上看到了贝尔塔去世的消息。报纸上只有一小段,在第三版的角落里:“著名女记者贝尔塔·冯·苏特纳昨日因病去世,享年四十岁。”没有照片,没有讣告,没有评论。 他放下报纸,对费伦茨说:“今天提前关门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我要去参加一个葬礼。” “你认识那个人?” “不认识。但伊洛娜认识。” 费伦茨没有追问。他点了点头,继续擦桌子。 雅各布换上黑色的外套,走出咖啡馆。他走到墓地的时候,葬礼已经结束了,只有伊洛娜一个人站在墓碑前。 第(1/3)页